晚些时候，梁一收到纪昭的消息：我爸不答应，我再想想办法。
算是意料之中的结果，但梁一还是有些说不上来的失落，他看了几遍消息，反复打了几行字，最后故作轻松回道：没关系，你别伤心，还有时间呢。
好久后，纪昭回了一个字：嗯。
纪昭浑浑噩噩中，感觉到有一双温暖又柔软的手摸着他的额头，他仔细辨别了一下，不是梁一，于是皱着眉头想躲开。
那双手似乎察觉到他的想法，没等他躲就离开了。
“怎么烧成这样？”陈青青摸了一把纪昭烧的通红的脸颊担忧道。
“吃过药了，等会儿再不退烧就去医院。”纪世明有些疲惫开口。
他也没想到这事对纪昭的影响这么大，看这状况搞不好半夜就开始发高烧了，自己直到早上才发现。
陈青青轻轻掩上门，看了一眼疲惫不堪的纪世明，“是因为梁一吗？”
“嗯。”纪世明点头。
陈青青犹豫了一下，还是开口说道：“纪大哥，小昭的事原本我不该说什么，但我觉得他不像是在闹着玩。”
纪世明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，“是我没管好他。”
“跟你没关系，”陈青青摇头，“他要是以前喜欢过女生还行，可就我了解的，他连早恋都没有过，最调皮的那几年也就是打打架，从来也没见他跟女孩儿来往过。”
纪世明听完沉默了片刻，有些不确定道：
“或许是他太依赖梁一了，分开就好了。”
陈青青眉头微蹙，轻轻叹了口气，没再说什么。
晚些时候，纪世明又去看了一回纪昭，温度总算降下来了，睡的也更安稳了些。陈青青将额头的毛巾拿开，又替他擦擦脸盖好被子两人起身一块出去。
纪昭梦到梁一念书走了，他想方设法从家里跑出来，都没赶上见他最后一面，纪昭崩溃着从梦中挣扎起来，伏在床边默默流泪。
等噩梦的阴影散去，他才费劲撑着胳膊坐起来躲到洗手间，给赖明打了个电话。
“我知道了虎哥，我现在就去。”赖明一口答应。
纪昭声音沙哑“嗯”了一声，又偏过头咳嗽半天，再把手机放到耳边，听到了赖明抽泣的声音。
“你怎么了？遇到什么事了？”纪昭拧着眉问。
“没有。”电话那端赖明揉揉眼睛，吸溜了一下鼻子，沙哑着嗓子：“虎哥，要不算了吧，太难了。你跟梁哥当朋友也是一辈子啊，现在这样太受罪了。”
“不一样。”纪昭声音有些凄凉道，继而又低低笑了一声：“我跟他算不了。”
“行了，你把我的话转达给他，就说我又跟我爸出去了，其他什么都别说，我先挂了。”纪昭安顿完推开洗手间的门出去，重新躺回床上，等晕乎乎的劲儿过了，他又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。
这回是韩航。
“什么情况？突然失联了。”韩航接起来就问。
“能有什么情况，你还猜不到？”纪昭有气无力说道。
“靠！还真是！”韩航对此表示很同情，毕竟也是过来人，他又问：“梁一呢？能坚持住吗？”
“我相信他。”纪昭没有犹豫。
韩航：“嗯，那就行了，有什么要我帮忙的？”
“还真有。”纪昭轻轻咳嗽了两声，又道：“你帮我买些东西，清单我等会儿发给你，买好了寄到张浩家就行。”
“行，我知道了。”韩航说道。
“谢了。”
“客气什么，你自己保重，别拿身体开玩笑，毕竟是革命的本钱。”韩航多劝了两句。
“知道了，就这样。”
“好。”
梁一站在家门口听赖明说完，半天没说话。
“梁哥，这些话虎哥让我给你转达的。”赖明有些心虚看了梁一一眼。
“他怎么告诉你的？”
“发消息啊。”赖明答的很利索。
梁一：“什么时候走的？”
赖明：“嗯……昨天吧。”
梁一：“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吗？”
“没有。”赖明头摇得像拨浪鼓，
“嗯。”
赖明见梁一脸色有些不好，又多嘴安慰道：“虎哥应该是走得太着急，怕打扰你休息，所以没告诉你。”
“这么仓促。”
“是啊！太仓促了，不过他爸经常这样，招呼不打半夜就出发。”
“嗯，我知道了。”
“那我走了。”赖明往后退一步。
“好。”
梁一一点头，赖明飞也似的逃开，脚底一下不敢慢，生怕再把他叫住问什么。
梁一目送赖明离开，在门口站了半天，还是没想明白纪昭为什么骗他，明明就没走。
他回家收拾完行李，坐在院子里发呆，纪世明就在这时推门进来。
梁一看到他愣了一下后赶忙起身，“纪叔。”
“嗯。”纪世明点点头，走到石凳跟前坐下来。
梁一跑回家倒了杯水拿出来端给纪世明，纪世明接到手里示意他坐下，梁一便规规矩矩坐在他对面。
纪世明喝了一口水，放下杯子看梁一：“什么时候开学？”
“九月初一。”
纪世明点点头，“东西收拾好了？”
“快了，也没什么要拿的。”
梁一说完，周遭安静下来。纪世明看了一眼垂着眼睛乖乖坐在对面的梁一，心里暗自叹了口气。想来这些日子他也不好过，看着跟纪昭憔悴的不相上下。
纪世明移开视线，环视了一圈这个小小的院子，以前来时也没细看过，只觉得又破又挤。
现在再看这地方，虽然小但是收拾的干干净净井井有条，生活气息很浓，怎么看住在这里的人都该是个头脑清楚的，怎么偏偏……
纪世明目光重新放到梁一身上，斟酌着语气说道：“a市很不错，大城市！你努力了这么些年，去外面见见世面。要是以后想留在那边了就告诉我。我以前就说过，将来在你工作结婚的时候出钱出力，一定让你跟纪昭一样。”
纪世明话锋一转，“但我就纪昭这么一个儿子，以后也不会再有孩子，我肯定会把他留在身边。让你俩分开也不是彻底断绝关系，你以后回来这儿还是你的家。”
梁一眼底微动，似乎是被说动了，纪世明趁热打铁，“我话说的难听，你亲生父母对你的助力基本没有，但我能给你的远远不止这些，反过来说，你失去的也更多，你想清楚。”
“我会好好考虑的，纪叔。”梁一认真点点头。
纪世明看梁一不跟之前似的倔得一句话也肯听，心里多少松坦了些，他拿出早就准备好卡放在梁一面前，“你开学那会儿我有事走不开，回头我找人送你去学校，这张卡你拿着，以后你的学费生活费都不用担心。”
梁一刚要拒绝，又被纪世明拿话堵住，“a市不比咱们这儿，别意气用事。”
梁一将卡接在手里，低声说道：“ 谢谢纪叔。”
纪世明见他接了卡脸上总算露出个笑容，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，“好了，你收拾着，我先走了。”
梁一将人送到巷子外面，看着车转过街角，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卡转身回家。
纪昭断断续续又生了一周的病，等他能自己坐到桌前吃饭时，纪世明就差抹眼泪了。
坐在他边上一个劲儿地给他夹平时爱吃的菜，等吃个七八分饱就把筷子收了，又给面前放了碗汤。
纪昭拿起勺子看了一眼他爸，有些别扭道：“爸你别这样，我没事了。”
“嗯，快喝汤。”纪世明盯着他喝完汤，收拾餐具出来时，纪昭还呆呆坐在椅子上。
“家里闷了几天了，出去走走。”
纪昭闻言有些意外看他爸，随即又摇摇头，“不了。”说完站起来缓缓回房间去了。
纪世明被他这种意料之外的回答惊了一下，怕他以为是自己在开玩笑，或者以为只是让他在院子里走走，于是又敲开他的房间门说了一遍：“你想出去就出去，以前不是老爱跟你那三个狐朋狗友玩？这么久没见了。”
纪昭满眼希冀着看他，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，结果还是摇摇头，“不了。”
纪世明一脸凝重从他房间出来。
“不会是…抑郁了吧？”陈青青听闻跟着开始担忧。
“不会吧……”纪世明心里也有些没底，“之前打架家里关那么久也没事。”
“这回情况不一样。”陈青青提醒他。
纪世明沉默了，挂断电话后，立马上网查青少年抑郁的症状原因以及解决办法。
查完头更大了。
纪昭还不知道他爸烦恼些什么，手指来回滑动翻看他和梁一的聊天记录。一周前他再没回复过梁一，但梁一每天都发消息，有时候是一句话，有时候是一条简短的语音，大部分时候都是视频。
视频内容也很多，有院子那块小土豆地里飞来飞去的蜜蜂蝴蝶，有墙上不知道谁家的大黄猫，还有断断续续收拾东西行李的梁一。
眼泪顺着眼角没到枕头里，纪昭又点开最新一条消息，梁一刚发的：昭昭，看我翻到了什么！配图是那床红被子。
晚饭时间一到，纪世明就叫纪昭出来吃饭，席间一直在观察纪昭，见他没有一点食欲不振的样子，心里悄悄松口气。
快吃完饭时，纪世明又提议：“你想出去玩吗？九月初爸带你去海边住段时间。”
纪昭摇头。
“那边的别墅装修好了，你不想去看看？”
“我就想呆在这。”纪昭低声道。
纪世明束手无策。
“要不让他那几个朋友来家里玩？”陈青青提议。
于是纪世明又把这个想法给纪昭说了一遍，纪昭依旧拒绝，“我想一个人呆着。”
纪世明：“……”
他真的有些没办法了，以前纪昭又吵又闹又不听话他还尚能应付，现在突然跟变了个人似的，又听话又安静无欲无求的他反倒开始害怕。
怕真把他憋出来个什么病。
纪世明开始焦眉苦脸，哪里也不敢去，家里稍微有点动静就赶紧起来看看是不是纪昭怎么了。
又憋屈了两天，午饭后纪世明照常开口劝说让纪昭出去走走，本以为他会跟之前一样拒绝，没想到今天点了点头。
纪世明立马来了精神，“那你去吧，把车开着，外面挺热的。”
纪昭摇摇头，“不开了。”
“也行，锻炼锻炼。”纪世明没有一点异议。
纪昭换了衣服临走时，又回头看他爸，小心翼翼问道：“爸，我要几点回来？”
纪世明听得当即心一酸：“晚上回来就行，不吃饭提前给爸说一声。”
纪昭点点头。